近年来，“小而精”“高起点”和“国际化”特色的新型研究型大学竞相涌现，在提升我国高等教育创新效能方面扮演着新生力量的角色。那么，这些新校园究竟“新”在哪里？未来又将走向何方呢？ 为此，《光明日报》记者联合华南师范大学与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专家组建了联合调研组。他们通过实地考察和师生访谈的方式对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进行了深入调查，并整理出了这些院校的独特特征。 在此基础上，该调研组提出了融合创新以推动新型研究型大学高质量发展的对策建议。

西湖大学的分子生物学实验室里，刚入学不久的本科生正在使用世界先进的科研设备，探索生命科学领域的未知奥秘；香港科技大学（广州），15名大二学生自发组建团队，参加了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并获得了金牌。同时，南方科技大学为新生开设了《人工智能与应用》通识课程，在这个课程中，学生们从不同学科角度理解AI技术的实际应用，在讨论过程中逐步提高自己的跨学科学习能力和实践能力……

现在，新型研究型大学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它们突破了传统的界限，在高等教育领域不断从“知识传授”转向“价值创造”，正在引领新一轮教育改革浪潮的新引擎。

创新育才模式：聚焦"复合型创新型人才"

虽然父母更愿意儿子进入一所传统重点大学，但在高考结束后，黄宏达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南方科技大学。两年后，他更加清楚这正是自己心仪的学校——多元评价机制、书院制与导师制相结合的人才培养体系、推行去行政化以确保“教授治学”……细数学校的各项新举措，他既满意又收获满满。

黄宏达在学校灵活的培养体系中找到了他感兴趣的学科方向。“学校很早实施了弹性学制，境外交流取得的学分也能认定。”他曾参与过国外交流项目，并从中收获了不少新的体验，“提前或延迟毕业一度让我感到迷茫，因为大家习惯了按部就班地拿学分来毕业。但现在我可以根据自己的节奏决定是参加国外交换项目还是到大厂实习，不再受到固定时间框架的约束。”

调研显示，南方科技大学突破了传统“标准化专业人才”培养的局限性，其培养目标定为“复合型创新人才”。这类人才需具备坚实的专业基础、广泛的知识视野，并拥有审辨思维、系统整合能力和终身学习的能力；他们应能解决复杂问题，具备创新创业精神，同时又需有深厚的家国情怀和全球胜任力。其中，系统设计与智能制造学院就是一个典型范例。该学院采用了项目导向教学评价方法来替代传统的考试评价方式：学生以团队形式，在真实的问题情境中学习、设计并思考，实现知识与能力的共同发展；教师团队共同制定了评估标准，并每周围绕教学内容和项目展开共创讨论，确保教学过程是一个持续的思考与知识更新的过程。

多元化的发展途径正是新型研究型大学育人模式的一大特点——它打破了传统“标准化专业人才”的培养框架，并通过小班教学、完全学分制及弹性修业路径构建特色培养体系。这种模式不仅有助于学生在遇到复杂问题时提高能力，还为他们在学术研究、创新能力和就业机会上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南方科技大学已经连续四年在Emerging全球大学就业力排行榜上位列内地高校第8位；在麦可思研究统计的2024届本科生升学和就业数据中，上海科技大学以84.3%的深造率在全国高校中排名第一；港科大（广州）首届“红鸟项目”硕士毕业生中，近六成选择进入境内外一流高校继续深造，其余多数流向战略性新兴产业。该项目孵化出十余家初创企业，目前已颇具规模。学生和家长、市场与行业都在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育人革新提供支持与认可。

组织结构调整：由传统学院体制转向灵活组织体系

假期与高中同学聚会时，大家会各自分享就读不同大学不同专业的感受。而就读于港科大（广州）的本科生徐画常常不知从何开口——他所就读的学校既没有传统的学院也没有专业，而是采用了全新的“枢纽—学域”结构。“这就像一台和别人不一样的操作系统”，这让徐画每次都得解释半天。

而这正是港科大（广州）校长倪明选引以为豪的地方。“用‘枢纽’和‘学域’取代传统的‘学院’和‘学系’学术架构，可以推动学科交叉融合，促进新兴学科和前沿学科的发展。这在全球高等教育界是一项创新举措。”据倪明选介绍，学校在本科阶段实施“2+2”的通识专业融合制度，学生前两年没有固定的专业和课程计划。取而代之的是，学校推出了自由选择的“课程知识模块超市”，将各学科、专业的课程切成最小的知识单元。学生可以根据兴趣和发展需求，在一对一导师指导下自由组合学习内容。

这种独特的架构不仅新颖，还带来了一种全新 的学习经历。徐画原本主修人工智能和 数据科学两个专业。然而，在大学一年级学习 时的生物学课程激发了他的兴趣。特别是在一 次偶然的机会下，他参加了全球最大的合成生物 学比赛——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并因此对 合成生物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刚开始时抱着体验的心态去尝试，没想到最后能站到国际舞台上。徐画回忆道，尽管竞赛以生物学为核心，但所需的知识远远不止是该学科。数学建模、社会调研、科普推广和网站搭建等多方面能力都必须掌握。“学校灵活的人才培养模式让我与团队能够获得各个学域的老师及学长学姐的指导。”徐画兴奋地说，私家侦探，侦探公司，调查公司，查人找物，商务调查，出轨外遇调查，婚外情调查，私人调查，19209219596“我们项目立足于真实存在的环境问题，不仅获得了年度金牌，还可能在未来实现落地！”

这种教育链与产业链的高度紧密衔接是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一大优势。调研组发现，在校园附近就是港科大（广州）的产学研用创新区。该创新区包括AI技术策源核、产教科教融合创新园、粤港澳青创示范园和数字化未来产业孵化园，形成了“一核三园”的建设框架，主要聚焦于人工智能、新材料、微电子、生物医药和智能制造等前沿领域，并与学校的核心枢纽和多个学科方向紧密结合。当学校师生的研究成果具备产业化潜力时，创新区可以迅速对接市场，并提供后续的落地支持服务。

新型研究型大学逐渐突破了组织界限，资源配置更加灵活高效，协同机制前置且深度融合于日常工作中。科研与教学的界限不断模糊，学术与产业的合作日益紧密，同时，校内外合作也被广泛倡导和实践。

评价体系转型：由单一指标转向多元化成长

在今年的西湖大学开学典礼上，学生代表胡烁怡分享了她过去三年的求学感受：“学校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时间、空间和宽容，帮助我们创造了有利于成长的学习环境，并鼓励我们在试错中获得自信。”胡烁怡的话，正是体现了西湖大学本科教育的特点。

调研显示，西湖大学本科教育的设置为：学生先接受两年通识课程教育，之后是两年的专业教育。在大二第一学期末，才会正式考虑“专业选择”。即便已经选定专业，学生们依然可以基于个人兴趣和未来发展需求调整学业方向，更换学术导师。

尽管只招收了四届本科学生，西湖大学却以高度多元化的学生评价制度吸引了大量关注。该学校对本科生实施的是“一人一策”和“一人多导”的培养方案。“一人一策”，意味着每个学生的培养计划都是个性化的；而“一人多导”，则是在每个阶段安排多名导师指导。对于西湖大学的教师们来说，他们更加重视学生是否有喜欢提问并动手解决问题的能力。

教师评价体系的革新更是直指“五唯”的问题。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表示，“教师的薪酬、考核和职称评定不与论文数量挂钩，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硬核’的标准——研究是否瞄准世界科学前沿？是否在所在领域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评价的重心转向了“质”，使得教师能够在学术探索和人才培养方面找到真正的动力。“西湖大学采用的是PI制（项目负责人制），我们新入职的年轻人也可以担任PI，能够自行决定实验室如何组建、研究什么方向。这意味着我们与资深教授在学术上是平等的。”一位不久之前辞去海外教职加入西湖大学的年轻教师向调研组表示，“我对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感到非常满意。学校的教师评价制度以及长期支持计划让我感觉非常舒适。” 学校目前在全球范围内聘用了两百多位博士生导师，其中90%以上都是直接从海外引进的人才。

构建文化生态系统：塑造新时代大学的精神风貌和气质

去年，郭奕龙受聘成为港科大（广州）的教师。到校后，他注意到自己办公的地方邻近的同事分别来自不同的学科。“所有教师的办公室都是随机分配的，并非按传统的学院和系别来划分。”该校的文化鼓励不同学科之间的交叉融合以及不同专业间老师的交流合作。

“南方科技大学的办学理念强调‘教授治学’，并且设立了‘教授会’这一机构，拥有建议权。”一位教授对调研组表示，他认为学校在探索多元共治方面不仅是一种制度安排，更是体现了一种文化立场——尊重不同角色的价值，并让多种声音碰撞。这样的做法使大学能够在战略定位、资源引入和社会联系等方面获得更多广泛的支持。

调研发现新型研究型大学普遍建立起非科层式的扁平化组织结构。黄楠本科毕业于南方科技大学，博士阶段选择了西湖大学。她认为这两所学校最吸引人的共性不仅在于研究条件优越，更在于它们拥有去科层化与鼓励跨界的文化氛围。

新型研究型大学正在努力建立一种“开放式创新”的文化体系，让高校融入更广泛的社会网络之中进行理解和运行。福耀科技大学将自身定位于“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深度整合”交汇点，推进与龙头企业的共建共育和共享研究成果。深圳理工大学在其章程中提出了“共创文化”，倡导学生社团、科研平台乃至课程建设和社区服务等多个层面的横向连接、共同承担和共同治理的教学环境。新型研究型大学在深化产学研用融合及构建开放协同创新生态系统等方面表现出优势，不断将大学塑造为社会创新与公共价值生成的重要节点。

福耀科技大学的常务副校长徐飞指出：“新型研究型大学应打破传统边界。通过科教融汇、产教融合和全球协作的方式，以颠覆性理念重构知识生产模式，借助科技创新重塑教育生态，并促进高等教育从‘知识传授’转变为‘价值创造’。”

追问：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有哪些挑战？

"小而精"模式下的可持续挑战。“小型规模、高质量、国际化”是许多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目标设定和追求的核心特质。然而，在重塑一流人才培养的过程中，这些学校私家侦探，侦探公司，调查公司，查人找物，商务调查，出轨外遇调查，婚外情调查，私人调查，19209219596往往高度依赖外部资源的持续投入。一方面，它们面临生均成本高昂以及学科覆盖面有限的问题；另一方面，社会捐赠与政府专项经费虽然能够支持重点项目，但对于广口径的交叉学科、长期性的基础教学及成长性评价机制，则显得力不从心。一旦外部资源配置出现波动，“小而精”反而可能演变为“难以承受之重”。

新型研究型大学面临“形式上新、实质上旧”的挑战，在实际运行中难以突破制度创新的“接口难题”。制度创新是它们区别于传统大学的关键因素。调研发现，这些院校往往在关键事项对接传统审批系统等方面受限，即便治理结构趋于扁平，流程设计更具弹性；为了适应学科目录或申报要求，一些新兴交叉平台不得不调整组织设置和学科命名，“回归传统”，拆解为传统一级学科以适应既定的审核程序。这些问题导致“快速组队、敏捷攻关”的优势难以充分发挥。对此，还需更多配套性改革的支持来解决问题。

评价机制的“双轨运行”提升了成本消耗。许多高校内部倡导“多元评价”、“长周期考核”以及“过程性激励”，但在外部现实中，仍然不得不接受传统的以论文数量、项目额度和人才称号为主的“学术GDP”指标导向。调研显示，一些新型研究型大学教师在成果产出过程中也常常会思考是否符合这些指标需求；许多学生在校内通过跨界课程、项目制学习积累了丰富成长经历，但在学位认证和学科评估中仍需归入传统框架进行“贴标签、填代码”。这样的双重接轨让学校始终处于一种摇摆状态。不仅增加了制度协调的成本，也削弱了育人逻辑的连贯性，并影响了教育模式创新的步伐。

前瞻：通过融合创新开创未来

在全球知识经济浪潮与新一轮科技革命共同推进的大背景下，高等教育正经历深刻变革。我国作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应当瞄准未来国际高端人才市场，自主培养大量具有家国情怀和国际视野的新一代人才，并更加积极地参与全球治理。新型的研究型大学需要通过全新动能，有效推动高等教育的深度融合创新发展，为加快构建世界重要人才中心提供有力支撑。

借高校分类改革东风，打造高等教育融合创新的新引擎。高校分类改革的目标，不仅要帮助不同类型的高校找到合理定位，更为重要的是要推动共创发展。通过推动人才培养模式创新并紧密对接产业需求，新型研究型大学已经摸索出一条新路。 应当通过市场运作与机制连接研究型、应用型和技能型院校之间的资源，构成一个“知识生产—技术转化—技能应用”的生态链。例如，位于同一城市的南方科技大学可以与深圳技术大学及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协同发展。南方科技大学重点开展量子计算、新材料等基础领域的研究，研发成果通过联合实验室传递给深圳技术大学与深圳职业技术大学，转化为智能制造和微电子等应用型专业课程体系。最终，通过这些学校的“双师制”培养计划，在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以及相关企业的支持下实现人才培养到产业转化的闭环。这样一来，不同类型院校能够更好地实现错位、协同发展。

为了应对全球挑战，培养国际化复合型人才成为新的重要途径。“新引擎”应该支持新型研究型大学与海外高水平大学及研究机构共建联合实验室，并共同设置学位项目，让学生能在多元文化的环境中提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从而成为具备全球视野的创新型人才。在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碳中和科技等前沿领域，可以率先探索设立跨国“微学位”，并积极参与构建以创新价值、技术突破与政策影响力为核心的国际人才评价体系。这将确保毕业生不仅能在国家战略需求方面具有创新能力，在国际组织、跨国企业等领域也能发挥重要作用，为全球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建立长期贡献导向的评价体系，成为推动高等教育机制创新的新动力源。应充分发挥新型研究型大学在灵活办学及管理上的优势，并通过鼓励创新和容忍失败的评价机制，吸引更多高校参与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综合改革中的探索。国家层面在评估这类大学时，应该更加注重他们在攻克“卡脖子”技术、促进产业升级以及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等方面的实际贡献，减少对论文数量和项目经费等量化指标的关注。 在学校层面上，则应完善“代表性成果”评价机制与“一人一策”的成长档案制度。支持教师进行长周期、跨领域研究，并鼓励学生参与自主课题的研究、创业实践以及学术间隙年的探索，形成“敢于创新、包容失败”的制度底色和文化基因。

作者：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调研组成员包括：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及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陈先哲、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育创新与实践研究所副研究员朱俊华、以及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秦琴和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育创新与实践研究所研究员马近远。本报记者有赵婧和季雅宁。